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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产法视界丨破产止息规则突破保证责任从属性之考量(作者:刘杰)
    关键词:福建betway 客户端律师事务所编辑:betway 客户端律师更新时间:2020年5月29日

    一、问题的提出

    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下称“《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此为破产止息规则。破产止息规则当然适用于破产债权,但就债权人与债务人的保证人之间的保证责任是否受到破产止息规则的约束,本款并未予以明确。就此,司法实践中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是肯定说,即认为保证责任的从属性原则是其基本属性,保证责任范围应以主债务人实际承担的责任范围为限,破产止息规则不能突破保证责任从属性原则;二是否定说,即认为破产债权涉及的主体是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破产止息规则是破产法下法定的特殊规则,在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情况下其效力不及于债务人的保证人,保证人不得直接援引《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

     

    二、司法裁判的差异化——以最高人民法院10个判例为例

    如前所述,破产止息规则的效力是否及于债务人的保证人这一问题,司法实践中存在截然相反的裁判尺度,最高人民法院也是如此。为此,笔者在Alpha案例库中检索到了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10个判例,该10个判例的法院说理部分均论及本文所提出的问题,具有代表性。

    (一)总体分析

    从检索到的10个判例来看,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兼有肯定说和否定说。其中,从判例数量来讲,持肯定说的判例有3个,持否定说的判例有7个;从裁判时间来看,自2017年至2019年期间,肯定说与否定说的判例每年都有,且2019年持否定说的判例有4个,也是这2016年至2019年期间最多的一年,详见下表。

    (二)裁判理由及分析

    通过上述10个判例,笔者发现持肯定说判例的说理较为统一,该观点的主要理由是保证责任的从属性,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下称“《担保法》”)的规定,保证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保证责任范围不应当大于主债务是保证从属性的必然要求。《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主债务人破产申请后,主债务停止计息。根据保证从属性的原则,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应以主债务为限,故担保债务亦应停止计息。此外,另外一个裁判理由是:从担保制度体系来看,其不仅规定了保证人的代偿义务,保障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同时也规定了保证人的追偿权,兼顾保证人的合法权益。破产案件受理后对主债权停止计息,债权人受损的仅是利息损失。如果对保证债务不停止计息,将影响保证人的追偿权,对保证人较为不公。

    与肯定说不同而是,否定说的说理角度颇多.归纳而言,主要有如下四点:

    第一,就立法目的而言,《担保法》第一条规定:“为促进资金融通和商品流通,保障债权的实现,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定本法。”即担保法的主要立法目的是保障债权的实现。而《企业破产法》的立法目的是为了公平的清理各方债权债务。

    第二,就法律关系而言,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形成的是普通债权债务法律关系,合同相对主体是债权人与债务人。而债权人与保证人之间形成的是担保法律关系,合同相对主体是债权人与保证人。二者法律关系相对独立。

    第三,就风险承担而言,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本身就具有一定风险性,即担保就意味着保证人应承担债务人不能偿还债务时,债权人向其追偿担保债务的风险。保证人承担破产程序期间的主债务利息,未超出保证人应有的风险预判。且保证人不停止计息亦能督促保证人及时偿还债务,防止其有意拖延偿债而损害债权人利益。

    第四,就主从关系而言,债权停止计息是对进入破产程序的主债务人所作的特别规定,而非对保证人所作的特别规定。保证人未进入破产程序,于保证人而言,其担保债权债务虽从属于主债权债务,但担保债权债务并不是破产债权,而是在破产法之外的民商事一般债权。

    就上述裁判理由下的两种不同观点,肯定说判例的说理可概括为“一刀切”的方式,即在破产受理后,主债权与保证债权一律停止计息。肯定说背后的理论逻辑在于保证责任的从属性是保证的基本属性,且不存在例外,即便是破产法下的止息规则也不能突破。相反,否定说的核心观点在于破产止息规则可以突破保证责任的从属性。让人惊讶的是,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居然同时存在于最高人民法院的判例中。笔者认为,该问题的症结在于保证责任从属性是否存在可突破的情形?若存在,破产止息规则能否成为其例外?

     

    三、破产止息规则对保证责任从属性的突破

     

    (一)保证责任的从属性已有被突破的例外。

    1.《担保法》并未明确保证责任的从属性为担保的强行性属性,且我国对独立保函的认可进一步突破了保证责任的从属性。在此,需向强调的是,《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纪要》(下称“九民纪要”)第54条有关独立担保的明确规定:“从属性是担保的基本属性,但由银行或者非银行金融机构开立的独立保函除外。”虽然该条限制了开立独立保函的主体,但也是保证责任从属性的例外情形。且,该条所谓的“基本属性”可理解为是在当事人没有相反约定时的补充规范。故此为突破之一。

    2.《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所享有的权利,不受重整计划的影响。”以及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和解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所享有的权利,不受和解协议的影响。”此外,该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破产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对债权人依照破产清算未受清偿的债权,依法继续承担清偿责任。”基于公平清偿债权债务这一立法目的,上述规定体现了企业破产法可将主从债务分离这一特殊性的存在,同时也对保证责任从属性原则的突破。

    基于上述例外,可进一步窥探出保证责任从属性的法律价值在于保障债权的实现,而从循着这一法律价值,我们似乎不能推导出突破保证责任的从属性将导致债权人利益不保的结论。

    (二)破产止息规则的立法价值

    债权债务关系是破产法调整的核心,利息计算问题又与债权申报数额密切相关。企业破产法确立了破产止息规则,对推进企业破产程序以及债权的公平清算具有重要价值。

    1.破产止息规则有利于顺利推进破产程序。如不停止计息,各个破产债权在破产程序中的数额仍在不断且以不同的利率计算着,从破产受理、分配方案被表决、财产被分配、甚至到追加分配等各个程序。无法及时确定债权数额必然增加破产程序的繁杂程度,不利于整个破产程序的推进。

    2.实践中,各个债权人对利息计算的法定或者约定方法不同,可能导致各个债权人之间债权数额计算的不公平,故在受理破产后统一停息,有利于债权的公平清偿。

    3.假定在不停止计息的情况下为了计息公平而统一了计息标准,即使所有债权人可依据同样的利息增加债权总数额,但实质上是降低了实际分配的比例,对所有债权人而言并无实际意义。

    基于上述分析,笔者认为,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其保证债权不应当停止计息。对保证债权的停止计息并不符合企业破产法设置止息规则的立法宗旨,且对债务人的保证人不停止计息并不会加重其保证责任,未损害其原有的利益。

     

    四、结语

     

    通过整理和归纳最高人民法院的上述裁判观点,并结合上述理论分析,可见,目前,破产止息规则可突破保证责任从属性这一观点已有充分的实践经验和理论支撑。

    此外,关于保证责任从属性的理解,因篇幅原因,本文的相关论述还有待深入。但笔者发现,该问题可能还需要厘清商事法律行为与民事法律行为之间。具体而言,《九民纪要》第54条确认了银行及非银行金融机构在国内外商事交易中独立保函的效力,在实践中,银行及非银行金融机构常常签订内容含有“独立的、持续有效、不可撤销和无条件的”独立保函。那么,此种商事法律关系下保证责任的从属性与普通民事法律关系下保证责任的从属性是否应区别对待?质言之,在我国“民商合一”立法体例下,是否需要区分商事法律行为与民事法律行为法律适用上的不同?笔者认为该问题的回答可能促使破产止息规则对保证责任从属性的突破更加类型化,就此笔者期待今后与大家一同探讨该问题。

     

    参考文献
     
     
    【1】参见沈伟、吕启民:“破产止息规则下保证责任从属性之惑及疑解——兼议独立保证入典”,载《上海财经大学学报》,第22卷第1期。
     
    【2】在Alpha案例库,笔者选择“法院层级:最高人民法院“,并全文检索关键词“破产/重整”、“保证“、停止计息”。截止于2020年5月17日,检索到2016年至2019年期间的相关判例42件,其中有效判例10件。“有效判例”是指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判说理部分有论述到或者提及“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主债权停止计息的效力是否及于保证人”的问题。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6453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终693号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1729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终1603号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5037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907号民事判决书、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申6063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3340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4595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终96号民事判决书。
     
    【3】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6453号民事裁定书。
     
    【4】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申6063号民事裁定书、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5037号民事裁定书。